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界面新闻记者 | 冯丽君
一场跨越十余年的投资长跑，终点却是一张“倒欠的账单”。
2013年，杨女士将目光投向海外，投保了Investors Trust Assurance SPC（投资人信托，ITA）旗下一款投资相连计划，每年投入10000美元，连缴两年，共计缴纳20000美元。
2026年，当杨女士家属再次联系ITA时，却发现该产品的账户价值已变为-50.59美元。这意味着，这20000美元在过去十余年的“投资运作”中，不仅未能实现增值，反而让杨女士“倒欠”50美元。
ITA注册于开曼群岛，主要面向国际投资者提供投资相连保险产品。不过，该产品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信托或保险，而是一种混合了投连险、信托与基金概念的离岸金融产品。计划参与者的资金能够进入一个独立账户（SPC），用于投资外部基金。
界面新闻记者了解发现，杨女士购买的产品本质是一款由信托代持的开曼投连寿险。在该款保险合同上，注明了各种扣费规则。而杨女士的保单中，令其账户价值20000美元变成-50美元的，就是藏在合同中的“扣费游戏”。
“境外信托合同（非纯粹的保险合同）不受中国法律管辖，虽有失公平，但合同就是这样写的。”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保险学院教授王国军对界面新闻表示。
缴纳两万美元到“倒欠”50美元
2013年，杨女士在朋友王先生的介绍下，购买了上述ITA产品，并签署了客户计划确认书。值得注意的是，该确认书中，王先生作为介绍人也签了字。
该确认书明确，“该计划为25年的长期投资计划，有二十四个月的闭锁期，在此闭锁期间不得停止供款或申请部分赎回。在两年基本供款期满后，所投资的计划有减额及暂停供款（保留原有资产继续投资，但暂停供款）之权利。”
2013年，杨女士签署的计划确认书。图片来源：受访者提供
2013年至2015年，杨女士连续缴纳两年保费，共计20000美元。这期间，在2014年，杨女士与丈夫魏先生离婚。
2020年，杨女士不幸逝世，其17岁的儿子小魏为保单继承人。保险合同约定，若被保险人身故，将赔偿账户价值的101%。故小魏与魏先生联系ITA进行理赔。
合同中关于身故保险金的赔偿标准，图片来源：受访者提供
魏先生告诉界面新闻记者，彼时，马来西亚纳闽ITA Asia Limited的回复是，“由于账户现金价值不足以支付预计的费用，此计划案为失效状态。而失效的计划案无法进行身故理赔。若计划进行复效，计划复效后，系统会自动开始扣除由停效当日一直到复效当日该有的费用。且计划复效后，若无法维持持续的供款，该计划会再度失效。若继承人欲申请复效计划以及进行计划所有权变更，但并无意再持续供款，我们建议您维持目前计划的状态（失效）。”
同时，马来西亚纳闽ITA Asia Limited向小魏提供了复效后新的确认书，该确认书删除了2013年版“在两年基本供款期满后，所投资的计划有减额、及暂停供款（保留原有资产继续投资、但暂停供款）之权利”的条款。
2020年，ITA向小魏提供了新版复效后的计划确认书。图片来源：受访者提供
由于小魏彼时尚未成年，小魏与魏先生决定暂时搁置该计划，也未签署新的确认书，未缴纳保费。
2026年，小魏与魏先生再次联系ITA，查询保单状况并试图退保时，开曼Investors Trust Assurance SPC告知他们，保单已于2017年1月4日失效，并提供了账户明细，最新账户价值为-50.59美元。
根据账户明细，2017年1月4日，杨女士投资的6只基金被赎回，赎回费用高达17263美元，账户直接被扣穿。
ITA向小魏提供的账户明细。图片来源：受访者提供
合同中的“扣费游戏”
根据魏先生向界面新闻提供的ITA所发邮件，ITA认为，“根据保单条款，若在初始期后停止缴费，保单可能转为已缴足状态，但适用的费用将继续扣除，且若退保价值不足以支付预计费用，保单可能失效。这些费用、保单费、管理费及资产管理费载于第十节（费用）及保单数据页中。无论是否继续缴纳保费，这些费用均持续适用。因此，由于2015年12月20日之后未缴付任何保费，退保价值已按适用费用逐步扣减，直至2017年1月4日，其已不足以支付相关费用。因此，该保单已失效。而依据保单条款，身故保险金仅可在保单于被保险人去世时仍有效的情况下支付。”
ITA向小魏发送的邮件。图片来源：受访者提供
根据杨女士签署的保险合同，上述“扣费规则”确实写在合同里。合同约定，保单费用为每月7美元。管理费方面，按年收取自保单生效日起至相关保单周年日止所应缴总保费的1.9%；第10年后，按年收取自保单生效日起至相关保单周年日止所应缴总保费的0.35%，直至完成全额保费支付期为止，此后不再收取管理费。资产管理费为每年账户价值的1.5%。
合同中约定的费用。图片来源：受访者提供
同时合同约定，“退保价值不足以支付任何适用费用，且在宽限期内未完成足够的保费支付或贷款偿还，及保单失效时，公司可自行决定保单终止。”这也是ITA邮件中的关键举证。
合同中关于保单终止的约定。图片来源：受访者提供
“ITA的逻辑是：2015年12月后无供款，保单费、行政费、资产管理费持续扣除侵蚀账户，至2017年1月4日退保价值不足，遂依合同II.L条款终止，并依合同X.F条款在终止时按剩余行政费用总和计收退保费用，当日所投资基金全部变现。”上海市光明（南京）律师事务所李翰轶律师对界面新闻分析称。“17263美元（赎回费用）是把未来约22年、尚未发生的行政费用一次性提前扣回，本质是前期展业佣金/成本的回收，而非2013年至2017年的市场投资亏损。”
“如此显失公平的条款在中国大陆根本就不存在。”王国军对界面新闻表示，“国内众多保险公司推出了很多公平的产品，即便是在2013年，现在回过头去看，很多产品无论是保障还是收益都相当不错。”
小魏向ITA发送邮件询问17263美元赎回费用的具体测算规则，截至发稿未获回复。界面新闻记者也向ITA发送邮件询问相关事项，截至发稿未获回复。
或存销售环节误导
“我们承认合同是25年的，但是确认书说可以只交两年。我们也承认每个月需要扣费。我们算过，每个月就一百多美元，2017年1月4日账户本来还有约18000美元，应该是足够扣费的。”魏先生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，“我们只知道交两年后就不用再交了，不知道不再交钱，剩余账户价值不足以扣掉25年费用就会被失效终止。”
事实上，在销售环节，此类“地下保单”存在巨大法律风险。
“在2013年，境外保险人未经批准在境内展业，即涉嫌属非法经营。”李翰轶告诉界面新闻，“王先生属无资质保险中介，现已有本人签名书证。2013年7月施行的《保险销售从业人员监管办法》要求持证执业。王先生在ITA确认书、问卷上以‘独立介绍人’身份签名，若其未取得境内从业资质却收取佣金，即是境外保险人的境内获佣渠道；若团队化、规模化、情节严重，可能触犯《刑法》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三项非法经营保险业务；若伴随虚构收益、隐瞒高额退保罚金，还可能涉及诈骗。”
“此外，杨女士自报年收入低于2.5万美元，适当性义务被违反，且有问卷为证。”李翰轶强调，无论按境内持牌机构的适当性与信息披露要求，还是按“独立介绍人应说明全部收费、交付并讲解产品目录与建议书”的合同自我承诺，该销售都明显不适当；确认书第5项仅笼统提示“前两年赎回价值很小”，并未揭示“缴满两年后一旦停缴仍会被扣除约86%”这一致命后果。
同时，对于ITA直接扣除17263美元赎回费用，并判定合同失效终止的行为，李翰轶认为尚存争议：
首先，合同条款限定只有退保价值不足以支付“预计费用”时才可失效，而17263美元是未来22年费用的一次性加总，并非当时实际“预计将收取”的费用，ITA须举证失效当日退保价值对“预计费用”确已不足及其计算。
其次，明文要求经过“宽限期”（90天）仍未补足，方可终止，条款的宽限/补救结构内含通知与补救机会，ITA须证明已通知并给予90天补救期。
此外，“唯一裁量权”并非不受约束。合同虽多处赋予公司“sole/absolute discretion（唯一/绝对裁量）”，但依普通法及一般原理，合同裁量权仍须善意、为正当目的行使，不得任意、反复无常或超出合理范围。在合同同时给投保人缴清权利的情况下，公司不能以裁量为名绕过宽限与通知、直接选择对投保人最不利的整单清算。“此点尤需开曼当地律师确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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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：张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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